乔木查

逢凶化吉急急如意令

今年的水仙开得很好。本来没刻意赶春节,倒完全踩在了点上。暖气里花成团得开,成团的香气氤氤氲氲笼罩。嫌它太甜腻,晚上索性移到阳台,水仙的香果然还是在清冷的空气里比较鲜!看它开得快估计败得也快,本想附个什么金盏银台的劳什子诗,嘲笑几声锦堂富贵,又觉得酸得很,倒也是应了黄庭坚本“种作寒花寄愁绝…(却)坐对真成被花恼”了。

草木何关情?不过花开得好,就越看不得它败去,这是真真的。但是花的美不就在于它注定死去么?这种美,或者说生命的美是在一个将来完成时态里体验到的。它将已经死去!这种向死而生的生,这种一出生就在死去的生命才美了起来,在这层意义上,生与死折叠了起来,它们站在了一个阵营里。把生死看作阴阳,则阴阳绝不是势均力敌的,绝对的死(无机物的绝对静止)是无限,而生却是有限的,就像孙猴子翻不出五指山,生命于是成了螳臂当che,成了向天空掷出一枚石子,是无限大分母上那个不只是几的数字。也正因如此它成了是一种奇迹,那个无限大的分母赋予了它无限的美。


—David Meza

石斛开了好多好多花。

梅花林子里溜达了一圈,落英缤纷,如烟似霞,不似人间,心情也变好了许多。但想着人不能常在这山里,花也终要落去,不由哀伤。若不曾相遇相见,又何生这般哀乐。走着走着脑海里凭空窜出一句,梦里不知身是客,也不知是否应景啊。

一个人午后散了会儿步,看到一只松鼠赶跑了树上所有的白头鹎;蝴蝶是舞疯了,可能是它们是最后的机会了吧;拳头大的田螺在水里漫游,毫无心事,可以活三百岁的样子。附近一定藏着开了二度的桂花树,香味不像上次那样浓郁到化不开,到是若有若无的像尘埃,掺着一点土气,还有干燥的味道,和着风一起落在身上。变成一块水底的石头就好了。

第一次种碗莲,也算是惊喜不小。其实早些年就想尝试了,但总是不得空又发不起兴致。今春从澳洲回国,终于交完论文就像吹得太大一下子被戳破的气球,软塌塌的,整个人不疼不痒却无由来得犯懒像被抽掉了骨头,抑或一切都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勇敢闲散一回的借口,总之先休息休息。闲着哪也不想去就开始折腾些花花草草。恰是乍暖还寒时候,正好种掘泥种藕,一了心愿。

碗莲生长迅速,种藕在清明节前后种下,先后经过长浮叶、立叶,就已经有了亭亭净植的模样,三个月之后开始献花。总觉得荷花自带仙气,叶子或卷或舒,总是风韵自来,又在这风致中带着一点点哀愁。让我想到梅兰芳先生的洛神,脸上淡而心里苦,声音哀婉而悠长。昔日曹植在恍惚中见到洛神的丽影惊呼道“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,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。远而望之,皎若太阳升朝霞。迫而察之,灼若芙蕖出渌波。”荷花便有着这种远离红尘的仙人气场,美得不可方物,只能以仙人托之。曹植哭着叹息道“恨人神之道殊兮,怨盛年之莫当”,荷花亦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。尽管在烈日下荷花也还是冰清玉洁得如同美玉一样,却最忌讳人手触碰把玩,碰则叶枯花焦,荷花有气节,纯美到极致而容不得半点污秽。

节者,劫也。不美则死的气节正是荷花的命中劫数——千年来从未结束的忧郁症。希腊传说中有个美少年,名叫纳西索斯(Narcissus),是河神与水泽女神之子,因爱慕自己的倒影而久久徘徊在水边,一次次将手伸向水中镜像,奈何倒影却消失于涟漪之中,永远求之不得。纳西索斯最后郁郁寡欢而死,死后化为了水仙花。而纳西索西和水仙也因此成为了西方文化中自恋、同性恋象征,忧郁症的隐喻。兰泽多芳草,除去荷与水仙表面上显而易见的水中鲜花的共通性不表,两者的忧郁气质亦微妙相通。弗洛伊德认为忧郁源自爱的对象的丢失,是一场永不结束的哀悼。纳西索斯恋上的水中的倒影一般虚幻不实又永远求之不得。正是佛教说的除了生,老,病,死,怨憎会,爱离别之外的人间第七苦——求不得。因为爱的对象本已经丢失,爱着海市蜃楼般远不可及的对象而求不得正是忧郁的本源。

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。”周敦颐对荷花的描述简直妙绝,这也正正暗示了荷的忧郁本质。当把目光投放在清丽出尘的花朵时,我们有必要注意的是这种绝美却恰恰出自黑烂的污泥。正所谓慧极必伤,情深不寿,绝对的纯洁和美丽是不容于世的。阴阳两方在对立中才能存在,无阴则无阳,有阴就必有阳,阴阳互根。从污泥中生长的莲花正是阴中生出的阳。风荷轻举,无论是藕,叶子,花还是莲蓬,荷花看上去总是及其干净的,然而这种干净却是从黑臭的污泥中提炼出来的。我栽碗莲的塘泥来自家附近的荷塘。那时去掘泥,其中烂根腐草无数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小虫子,颜色一块青黑一块棕黄,泥质又细又粘,还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辛气。再看现在的不染俗尘的模样依然觉得不可思议。荷花的干净从一开始就被弄丢了吧,或者说正是因为这种肮脏,才让荷花有了对干净与纯洁有了无限的追求。阳盛之处而一阴已生, 阴盛之处而一阳已化。扎根在污泥中的荷花是有多努力啊,一点一点剔除掉污秽,最终开出绝尘的花朵!出尘却源自于碌碌红尘,绝尘其实是永恒丢失。忧郁到了骨子里,所以莲心是苦的。

屈原是很像荷花的,他怀揣赤诚之心,却被楚王一再怀疑屡遭罪责,他在汨罗江畔咏道

进不入以离尤兮,退将复修吾初服。

制芰荷以为衣兮,集芙蓉以为裳。

不吾知其亦已兮,苟余情之信芳。

高余冠之岌岌兮,长余佩之陆离。

芳与泽其杂糅兮,唯昭质其犹未亏。

忽反顾以游目兮,将往观乎四荒。

佩缤纷其繁饰兮,芳菲菲其弥章。

民生各有所乐兮,余独好修以为常。

虽体解吾犹未变兮,岂余心之可惩!

既然进谏不被采纳反而招来罪责,我只好退回来修补我的衣裳。我要用荷叶做成上衣用荷花做成下裳,不了解我也没有关系,只要我的情操是真的芬芳。我把帽子高高耸起,把佩剑打造得长长。芬芳与污垢混杂在一起,洁白的质地也不会损伤。回首远眺,将去游览四荒。佩戴着缤纷的饰物,更加洋溢着芬芳。人各有所好,我唯独爱圣洁早已习以为常。就算招致肢解也心意不变,又怎可能被挫伤!

他又说“举世皆浊我独清,众人皆醉我独醒”。无疑屈子深深爱着楚王爱着世界,而现实中的楚王和世界却永远让他失望,每个人都如此肮脏,求之不得他最后能做的就是让圣洁在自己体内存活下来,直到葬于江鱼之腹也不让皓皓之白蒙上半点世俗尘埃。不知屈子最后是否化作了荷花,或者他本来就是荷花精魄所化。在放逐中,是否小楫轻舟,忘却世间寒苦,梦入盛夏芙蓉浦。

今年的小暑好冷,快要出梅了,温风将至,而荷季才刚刚开始。我亦愿来世,得菩提时, 身如琉璃,内外明澈,净无瑕秽,过于日月。




连绵的阴雨后,今天,端午前一天,急刹车一样停了,给了个大晴天,原来老天爷也要喘口气了。

今天做了香囊,挂了艾草菖蒲,屋子也像吐了污晦,清气满满。女贞树开了一岸,还湿的空气里带上了它甜甜的香味。女贞像及了香樟,也含蓄的很。轰轰烈烈好像用不到它身上,每次闻到这个味道,四顾不见花开,抬头透过密匝匝绿油油的树叶才见到缀在枝条顶端的小花串。花也毫不张扬到让人怀疑它到底是不是花。会不会是新叶?花小树高,望去就是一个个点,不,一串串点,它是个印象派。颜色也暧昧,不能直接判断是鹅黄还是嫩绿,又总是趁着梅子黄时雨,自带了一层若有若无的仙气。

花香好像永远不会太浓,明明开了那么多花!记得去年还在悉尼,偶然在路上嗅到了这种味道,独自兴奋了好久,第二天拉着朋友绕了路也义无反顾得旧地重游寻找这种味道,“我家就是这个味道...小时候的气味!”在一家古书店旁的一角发现两棵盛放的女贞,才恍然大悟,又觉得是意料之中——原来是你。这种味道总是不经意间淡淡飘来,又觉得好像一直都在,说不出来的亲切感,好像骨子里就熟悉,像有安全感的老朋友,这大概就是治愈系了。

傍晚在公园听到了今夏第一声蝉鸣。


打泉水遇着个小妖精 

饭后散步所见